燕燕南归

燕燕南归黎荔
从婺源到上饶,从上饶到广州,从广州到梧州,踏上南归省亲的路途。
就像赵雷那首《南方姑娘》中所唱:“思念让人心伤,它呼唤着你的泪光。南方的果子已熟,那是最简单的理想。”无比思念我的南方,我的故乡梧州,于是燕子寻旧巢而归去。古时候,女子回娘家叫“归宁”。古人遣词造句,向来简洁,精准,意蕴万千。比如“归宁”一词。源出自诗经《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归,是回归,宁是安宁。我觉得,归宁二字,比平常所说的“回娘家”意蕴更真实、更贴切。真的是“归宁”,每次回老家在父母面前,便感觉时光静好,爱意融融。一切的烦恼都霎时遁去,心也无比安宁幸福。
分花拂柳,燕燕南归。燕的归来,以千山万水为脚力成本。燕的心境,又有多少人揣度与知晓?然而,家乡父母已垂垂老去,风烛残年。我深知,“燕子归来衔绣幕,旧巢无觅处”,这一幕注定要在未来某天上演。届时,那寻寻觅觅的徘徊、声声断断的哀鸣、空空怅怅的彷徨,又将寄与谁呢?故乡,是我的祖辈居住埋骨的地方,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块土地上的一草一木,皆关我情;它的每一种变化,也与我相关。当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远嫁之地生活的时间,已比在出生之地、父母之邦生活的时间更长,当每次归宁之时,你又发现了故乡日新月异的陌生面貌,此际的心境又何从描述?如今我的故乡,与中国绝大多数地方一样,正在格式化,进入全新的陌生的时代,无力也无权阻挡这种变化的到来,只期待这一变化过程,能够不那么粗暴而残酷。作为一个逃离了故乡,根却永远扎在这块土地的人,唯有靠回忆来抚慰自己被切断根须的痛楚与无奈。
生为女人,注定要在母亲手上诞生,以模糊而辛劳的形象,与男人共同撰写历史。生为女人,注定依恋家园终究又逃脱不了婚姻这一宿命的笼罩;流落他乡,家园的恍惚旧影又时常勾起内心作为女人本能的伤怀。婚姻是一场豪赌,从某种程度上说,嫁人,就是嫁给了一种命运,嫁给谁都有赢有输,无论如何都是生活方式的改变。每个女人都很孤单,远嫁的那一个更孤单。总是在多少个恍惚的深夜,梦魂悠悠飘荡,无情明月,有情归梦,在梦里跋山涉水走了无数的路啊,回到那儿时幽闺。
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首送别诗,被誉为“泣鬼神”之作,是《诗经》中的《邶风·燕燕》。早在《诗经》年代,人即以燕事比喻送嫁,“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是一群鸟。差池,是不齐之貌。这不是一群鸟在天际齐飞,安详而悠远的态势,而是上下参差、有点慌乱之状,是惊飞、急飞。有人远归,有人长送,这是送嫁时依依不舍的场景。人已走远,心亦挖空,泪如雨下,生离死别。只因,当年的远嫁,山长水阔,会合无缘,真的是死生契阔。在重男轻女的社会中,尤其是靠男孩来维系家族血脉、养活年老父母的社会中,儿子比女儿更重要。女儿最终要嫁入夫家,成为泼出门的水,远嫁一去,可能就一去不回。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连继承父亲财富的权力都没有,所以她们几千年以来惟一生存的机会就是靠嫁人,嫁给一种命运。出嫁这一天,就是凤泊鸾飘的开始。
想起《红楼梦》中远嫁的探春,昭示其命运的曲子是《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贵为王室宗亲的女子尚如此悲凉哀怨,又何况其他。在《红楼梦》中,探春的判词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那幅画是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我的解读是“千里东风一梦遥”,探春远嫁之后是必然不能回来的,和父母家乡距离很远,只能是在梦中相见了,也只有靠梦这种载体,探春才得以与家人相聚,因而让人分外伤感。
说起远嫁,不禁又想起汉元帝时,宫中女子王昭君主动请求去匈奴和亲,前后嫁给两代单于,是为中国历史上民族融合的一段佳话。据《后汉书》记载,她入宫数年,都没能见到皇帝,正积悲怨,有机会摆脱深宫的凄凉,享受尊荣和爱情,本应该是幸事。但自南朝以降,历代文人都怀着同情,一个劲地替王昭君洒泪。如杜甫有“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王安石有“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姜夔词:“昭君不谙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等等。王昭君以一弱女子挺身而出,自请远行,就此结束150年的铁血战争,并为以后留在中国的匈奴人融入农耕文明创造了条件,但所有这一切,古人都不去写,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其远离故土这一点上。一直到明代,名诗人李攀龙的《和聂仪部明妃曲》还在感叹:“天山雪后北风寒,抱得琵琶马上弹。曲罢不知青海月,徘徊犹作汉宫看”。当代流行歌曲《青花瓷》中隐含的一个故事正是“昭君出塞”,词中种种迹象表明这一点,比如“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去不了的地方,是王昭君身处的西汉朝或当朝的北匈奴。“隔江千万里”,昭君远嫁之苦的故事一代代为世人传唱,历代诗词歌赋中充满了对她流落海外的惋惜之情。在安土重迁的中国人看来,王昭君远离骨肉亲情,远嫁番邦,即使贵为王妃,也算不得什么,因为,远离家乡故土是很凄惨的。
女性出生的那个空间,因为她将出嫁,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家;女性结婚后生活的那个空间,其实是陌生的、别人(丈夫)的家,她是一个无根的后来者。这种因结婚迁移而出现的空间断裂,使女性在本质上无“家”。对女人来说,只有丈夫的家,儿子的家,父亲的家,兄弟的家,从来没有“我”的家。如果,她们曾有过一个似乎属于自己的“家”的话,那就是儿时的闺阁。曾几何,也是风光年少,无忧无虑。那时,还没有卑微,还没有不甘,更没有恨。还不识“天地有情尽白发,人间无意了沧桑。”还是一派“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燕燕南归,踏上归宁省亲的路途。希望一路上火车都准点,希望漫天风雨不要打扰。归宁,归宁,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
玫瑰谢了,玫瑰谢了   
如早嫁的姐妹漂落,漂落四方   
我红色的姐姐,我白色的妹妹   
大地和水挽留了她们熄灭了她们   
她们黯然熄灭,永远沉默却是为何?   
姐妹们,你们能否告诉我   
你们永久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长发飞舞的黑眼睛姑娘   
不像我的姐姐也不像妹妹   
不似早嫁的姐妹迟迟不归   
如今我坐在街镇的一角   
为你歌唱,远离了五谷丰盛的村庄
海子《长发飞舞的姑娘》
198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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