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汉诗︱尹朝晖的诗

尹朝晖的诗

Vol.00

尹朝晖,男,湖南省作协会员,衡阳市作协理事,出版过诗歌专辑《暮色四合》、《五行》等。

尹朝晖的诗

野果

初冬,每一节枯枝都适宜落草
雀鸟飞过,风身不由已地做了一回伪装
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在高处
若无其事的阳光,没有挽留一片落叶
经历过夏秋的修炼,终不成正果
梵音清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忏悔
山门洞开时,哪一颗会先掉落下来
风,忍不住回头又多看了一眼

其实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无法拿捏
一个朝代的是是非非
请相信一条江的清澈,反思
是从蓝墨水的上游开始
.
沧海之前的一场辩论
朝露、艾蒿、幼鹿和明月
他们的证言已无法送达
一块碣石,也忘却了自己的年龄
.
举樽或小酌,行至高潮
有人马革裹尸,有人水底捞月
也有人依栏长亭
看短亭愈行愈远的背影
.
如果你有幸看见
一首《雁南飞》的曲子
在烟雨池前驻下身影
他们,是在细细地梳理自己的乡愁
.
如果有人说,能把火焰藏在水中
请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翻墙记

背后有蚂蚁和灭顶之水
到绝望以至走投无路
我要翻墙过去,墙的一边
与一种生硬的冰凉对抗
在愚昧的正面,崂山道士
正在搬弄穿墙的声音
攀住墙角,有一种尖锐
死死地抵住软肋
低过头去,一片噬骨的蚂蚁
和一片汪洋的穷途末路
翻过去,翻过去就是绿草如茵
暮色渐渐地暗下来,我仿佛听到
绝望落地,粉身碎骨的声音
紧紧扣住自己的伤,目光如炬
于光亮处,细细地择一落点

一对核桃

仿佛当初的青涩
有一丝成熟的念
生长成满世界的骄傲
等待,一双手
向阳坡上,有风拂动
风尘仆仆的行囊和满头青发
把年轻的一场梦,酿成
一场醉,把一个人一个故事
诉说成满脸的沟壑
时光慢慢转动
把昨日搓在掌心
似乎从未离去

中年的秋天

十五以后,月光慢慢起了凉意
在时光背面,伸出左手
总能约会右手年轻的方向
秋风,把草木吹得
越来越薄,江湖也渐渐地
淡忘了盛年鼎盛的名号
如果在立冬之前
讨债的人还没有来
用剩余的盘缠,去山那边
造所房子吧,向阳坡上
不需要关心山涧水和明前茶
秋光里,万物收藏、水波初凝

南岳盘山路

胜利坊的原意是
功德圆满。而一个人的修行
才刚刚起步
.
上山,就是抬升自己
不时有马齿苋和结缕草
匍匐着长拜的姿式
.
悠长而陡峭
也不像当年的矮寨十八盘
走的那般急切与功利
.
若有忏悔之心
不过半山亭
连反思的余地都没有
.
半山亭上,花开两枝
一边曰紫气东来
一边通西方净土
.
过南天门,上祝融峰
白云都被收罗在圣帝殿下
万众一心,口称阿弥陀佛
.

黄花

其实,黄花和我都是太阳的孩子
在湘中丘陵贫瘠的土地上
一个孩子成长的饿,带着黄花的菜色
母亲总狠得下心,赶我到太阳下
把生长痛和母乳依赖,用指尖轻轻掐断
整个夏天,没有一丝的风和荫凉可以拯救
要赶在太阳下山前
拢起一堆黄金,抢在黄花开放之前
让一种苦和好鞣制在一起
然后坐在门前
把残阳和汗水一起抹下
待一片青葱,再次冒出金黄的头颅

中年书

——兼问聂沛兄牙痛
牙齿掉了,再也长不出来了
一株忘忧草的痛
被逼仄到一根稻草铺就的小路上
宝庆府和衡州府的月亮没什么不一样
一抬头,城里的月光
恍惚着一件旧瓷器的蛤蜊色
最怕翻起陈年旧帐,那些欠钱的人
走失了。而那些发黄的字迹
蚂蚁一样在一把老骨头里,爬来爬去
当年玉树临风的那些汉字
或大腹便便、或家道中落
人情似纸,恰好与时光作一纸医书

.

关于牙齿的断代史

年轻操练感情的时候
打脱牙齿和血吞下了半颗
儿子出生那天,一块软骨咬得急
合不拢嘴地笑掉了半颗
家父仙逝那年,在宁止堂
扑通一个长跪,磕掉了半颗
酸甜苦辣的半生缘
已无法规整,岁月抛却的另一半
而潜伏在痛里的刀斧手
把完整的编年体,砍成一部断代史
其间悲喜,牙知道、我知道
两人知道的事,就不是秘密

.

我刚刚从七月逃离出来

太阳被逼到悬崖的边沿
风,没有一丝退路
.
不可逆转的热
我们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伪装
.
一场炎凉的拉锯战
空调充当了灰头灰脸的和事佬
.
泳场的周边并非睦邻
每一次照会都水火不容
.
刚刚从七月逃离出来
我的背后,是没有缴械的流火

.

.

南岳之秋

人们还纷纷赶往方广寺避暑
今年的立秋在上午九点五十二分
秋天和夏天的交割,并非一刀两断
.
云朵,是这个季节最靓的诗句
享誉着燕卜逊巜南岳之秋》同样的高度
谁与争锋,“满天的星星都不说话”
.
我看到满山的石头和树也不说话
自集贤峰下一湾小溪,过白龙潭
她们见证的细节,从民国一直到丙申年的秋天
.
满山的鸟、蟋蟀和不知名的秋虫
讲着各自不同的方言,在菩萨的脚下
细诉着各自的愿望和快乐
.
满山的菩萨,从一根根木头、一堆堆泥巴
一块块石头中脱胎而来,得大自在
拥有亘古的沉默和无上清凉
.
他们仿佛掌握着这个世界上
最大的秘密,又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静观祝融峰上的香火和信众,飘过来,走过去

线索
月光洒落
天地一片白
一首诗的线索
在一庵子的门口
断了
带几个人
几条枪
盘口紧一点
遇上人多
朝天放两枪
总有几个叮叮咚咚的壳
掉在月光的脚印上

天涯月色

月光现身的一刹那
唐诗和宋词立即拉开了距离
清江泪浊,乡愁矮了下去
一首《静夜思》,占据了我多少少小的时光
把思念压得,信笺一样的薄
短信一样的瘦、电话一样的飘渺
无数次地出发,无数次地转身
人在哪里,月色就在哪里
月亮和我一样,拿得起放不下
倘若出发,“千江水映千江月”
而回家,情怯的脚步
总在江东徘徊

返景入深林

在山空林密、麋鹿出没的地方

可以铺开一张红星宣

做一番浓淡的墨色对比

亦可架一张古琴

驱散嘈杂纷扰的尘嚣

.

一千三百多年前摩诘师做过的事情

被记录在线装本里

或人语喧哗,或空空荡荡

.

昨天,河南的耿占春老师

在福严寺的小石板路上

险些被露水洇湿的青苔滑倒

轻轻的一声“咿呀”

把一首千古绝句重新激活

范宗沛:《杨柳》

倘若绝句,可水墨、浣洗
亦可用燕子的尾巴裁剪

隔河,有人在对岸喊
手一挥,风就过去了

而离情,一扁兰舟
在水穷处打捞散落的目光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的笙歌,瘦可随风

夜幕,偏东南一隅
被一美髯公拉扯得七零八落

我承认有一种声音是阳光的

从一首歌、或越剧选段穿越而来
奔跑在衡岳高速的阳光里

一种心跳,是蝴蝶的翅膀扇动
为一百六十迈的车速领航

我承认有一种声音是阳光的
而另一种美,离我们越来越近

“像艳遇一样的忧伤“
被小田和正的《再见》瞬间颠覆

那一刻,我们的心境如此宽阔
容得下两只翩翩的蝴蝶

我要刘小轶种桃花

那天,在四公里
黄彬打了个拱手
白丁兄,小轶的文字
你可以多费点心

那一刻,我是多么地虚荣
又是多么羞愧。一只松鼠
迅速地爬上了树顶

趁着酒兴,打了几个嗝
酒醒,只有一句话还记得
刘小轶你有空少打点跑得快
可以去郊区租块地,种几年桃花

落日

心里,还揣着
晨曦初恋的模样
壮年时,遭遇过冷箭
但邻舍的朱雀们
也没说多余的闲话
这个年纪
一座山都拦不住
被月光追着,不知谁
做了谁的小

打虎上山

小时候,对杨子荣与座山雕
威武厅比枪法那场戏
一直很纠结
万一杨子荣失手了
没有打灭威武厅当中的那盏油灯
众土匪会不会拥上去
将杨子荣乱枪打死
长大以后,才发觉
那个想法是多么可笑
假如杨子荣真的没有打灭那盏灯
座山雕比我还要着急

大围山

这个下午,有满眼的
绿和满山杜鹃的红
供我们挥霍
溢出身体的喜悦
随着海拔一起提升
阳光和鸟声都那么温暖
如分别时,亲人打发了盘缠
过山的风
从江西到湖南
带着老表的口音

一只只被囚禁的欲望

关于打火机祖宗迁徙的路线图
有的说被藏在山顶洞
有的说匿在教科书的某一页
当然,也是一些案例的前奏
譬如嗜烟如命
譬如杀人放火
而今,这一只只被我囚禁的欲望
与面色发青的瓷器
不露声色的檀木混在一起
那天,和儿子一起翻捡这些过往的岁月
我是多么快乐
我又是多么担忧
关得太久的妖孽,一旦被打开
我是否还能往常一样
拥有那些安生的时光

我希望雨一点一点地落下

一只白鹭起飞时
河里的水涨起来了
桃花,一点点地
击打我们的头发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多么希望,雨一点一点地落下
容我腾出一只手,擦拭呼吸
在雨点的缝隙
安放桃花的小名

时间,是我唯一的敌人

大雨过后,时间
一部分被命名为河流
另一部分,化身白云
在山间缠绕
一切的善,都失去了原则
远山起伏,不再变得那么固执
寺院,合起包容的双什
小鸟的叫声,仿佛触手可及
可以对田垅、村庄、一棵树
甚至一株四叶草,说出我的喜欢
在暮色或另一场大雨来临之前
时间,才是我唯一的敌人
“莫说青山多障碍”
寺院那悬铃的弯檐,不敢造次为
投诚红尘的折腰,但毫不掩饰
白云,是我随时准备交出的降书

千山鸟飞绝

我其实已经在另一首诗里
表达了对永州司马的敬意
要还原永贞元年的这一场雪
许多的丹青高手,都绞尽脑汁
树木扑簌簌地掉下大把头发
飞鸟们藏起了自己的踪迹
这个季节,鸟人们的语言
和雪一样的白;天高皇帝远
隆恩的诏书是否和春天一起走在路上
报信岭上,秃丫丫的消息树没有一棵被放倒
一场风,捕快们都躲在草料场
跺脚沽酒;再一场虚实相生的雪
官人,请允许我在丙申年冬月煮一壶茶
让一丝烟火,散一散这首绝句的寒气

创作手记:2016年,在诗歌的神秘花园里,我是一个缪斯使唤的临时工,面对日益疯长的心灵杂草。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去剔除自己不满意的那些部分,有时是三言两语,有时是一个标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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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汉诗主编|邹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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