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冷暖】七月半忆奶奶,年过半百的我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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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乡土天下独家发布,原创保护作者:宁建新 编辑:陈胜乔
在我们邵东,中元节俗称“月半节”,又称“七月半”。它指的是农历七月初十到七月十四日,大家在家中祭祀去世长辈(俗称“老客”)的时间。
今天是农历七月初十,我又想起了我死去的苦命的奶奶。

我对奶奶的印象不朦胧,记得她离开人间时,九岁的我守在她身边,我听到我的晚姨奶奶——奶奶的亲妹妹在一声声呼喊姐姐。我看到一滴眼泪从奶奶的眼角滚出来,滚过太阳穴,消失在花白的鬓发里。
奶奶去世时,她的一儿一女都没有能够为她送终。我父亲在县造纸厂上班,没有来得及回来,我的姑姑先夜在陪伴我奶奶,早上刚回家。上午,奶奶无可奈何地走了。不知为什么,我竟没有流泪,而平时我的眼窝子很浅,看到别人哭娘痛爷,我也会跟着掉泪。也忘记了怕,平常我看到摆放的空棺材也会避得远远的。
接到消息的父亲下午才回来,他跪伏在奶奶床前哽咽,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淌。姑姑接到消息回来后,也哭得昏天黑地。她边哭边诉:“我的娘哎,我服侍了你几个月,你却不让我送终,我的苦命的娘啊!”我还是没有哭,不知道眼泪去了哪。
四十多年后,年过半百的我写到这里,却忍不住悲从中来,涕泪交流。
第二天,奶奶被抬上山,从此,茶子山多了一座坟墓,高桥街少了一个矮小的被唤作“晚八娘”“晚奶奶”“晚太几”的老太太。
当天傍晚,父亲带着我给奶奶送“烟包”(将一把稻草横着扎三路,扎成小人模样),送到坟前焚化,同时喊:娘啊,别怕,有人来陪你了。连续送三晚,看着那堆得高高的紧实的坟头,我突然恐惧地想:如果奶奶突然醒过来了,她怎么出来?

奶奶死时,正值破旧立新。父亲的厂领导下午就打来电话(街上的供销合作社有一台手摇式电话):“不准坐夜,更不能做道场、焚化冥屋。”父亲是共产党员,当然要服从领导安排,而且公社驻地就在我们生产队,和尚、道士、纸马匠们谁都不敢胆大包天来“虎口拔牙”。
一直等到2003年,内心不安的父亲才给奶奶做了道场,烧了冥屋。我以父亲的口吻写了篇祭文,其中有“日游何处,夜宿何方?何处避雨,何处遮阳?冬寒夏炎,如何抵挡?每念及此,儿心惶惶”的句子。整篇祭文得到了主持道士的肯定。据传阴间的魂魄都很吝啬,即使生前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死后也不会容忍同屋居住。如果真有阴间一说,那么奶奶此前已无家可归游荡了几十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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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绿绿的冥屋摆在屋后的荒土里,年近70岁的父亲拿着一叠燃着的纸钱对着冥屋的大门,喉咙哽咽地喊:“娘啊娘,你住进新屋来吧!”然后点燃冥屋。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冥屋,我松了口气:流浪了几十年的奶奶终于有了栖身之处。

30岁前,奶奶一共生育了7个子女,但只带活了我姑姑和我父亲两个。30岁那年,一对逃荒的母女来到高桥街乞讨,几岁的女孩得痢疾死了,没人敢帮忙埋,那个女人哭了两天两夜,我爷爷做好事将那个女孩埋了,不料却染上了痢疾,又传染给了我的小叔叔,两父子几天之内离世。从此,奶奶带着我姑姑和我父亲相依为命。在我有记忆之后,每一次接送“老客”,奶奶都要大哭几场,哭我爷爷,也哭她早逝的孩子。把一条街都哭得凄风苦雨。我要么陪着奶奶流泪,要么远远地逃离这哭声。
奶奶还有一个哭的场合,就是婆媳吵架,她当然骂不赢我妈,又气又急,到最后大哭不止。幼小的我在她们吵架开始就躲到了后门阶基上,缩成一团,心中祈求有街坊邻居前来扯解,奶奶哭声一起,我也急得跟着哭。

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奶奶正式上任“奶奶”一职。对于她的长孙,总是百般呵护。特别是我两岁因脑膜炎致残后,对我更是溺爱有加。记得7岁之前,我的舌头上沾不得麻辣,奶奶总是在饭快熟时,蒸两角钱的猪肝或蒸一个蒸鸡蛋给我做下饭菜。7岁那年某一天,奶奶生了病,归妈妈做饭,她没有给我准备小灶,炒的是又辣又咸的扎菜,我舀了点汤拌进饭里,小心翼翼吃了,喝了很多开水(那时很多家庭喝生水,只有几户和我家一样的“四属户”喝开水)。但总算开始了吃辣椒。
奶奶护我是出了名的。
那时农村有一首顺口溜是专门骂腿有残缺之人的,不知何人所作,更不知流传了多少代,总是由那些少家教的家长口口相传给他们的崽女,不过现在几十年都没有听到了。但是那个童稚而恶毒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跛子跛(跛,邵东方言读bai),跳上街(街,邵东方言读gai),捡粒米,摆茶(过家家)嗨,娘一碗,爷一碗,弄起跛子舔碓圹,碓圹里有条蛇(邵东方言读sha),吓(邵东方言读ha)起跛子两头拿(爬)。”
听到这声音,我会扑上去扭打他们,但很快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奶奶从屋里冲出来,破口大骂,将一帮短命鬼骂的落荒而逃。奶奶教育我不要和他们“打队”,但我总是没血没性,第二天又和他们嗨在一块,正所谓:“狗打架,不过夜(邵东方言读ya),打过打过又答话。”
小时候的我很顽劣,经常犯事,免不了吃母亲的竹条子,每当这时,奶奶就成了我的保护神,不顾一切地护着我,骂我母亲是狠心婆。为此,她们婆媳也骂了不少架。

奶奶在生时,清明节如果父亲请不到假,奶奶就会带上我去扫坟。那时扫坟没有现在这么花哨,几叠钱纸,几挂短鞭,几条纸辫子,一把锄头,一把茅镰就上山去。
奶奶先带我就近到茅坪冲,在一棺坟墓前培培土,点燃纸钱,放响鞭炮,插上纸辫子,奶奶说:这是你姚家(邵东方言读ga)奶奶。
我奇怪:我奶奶不是你吗?奶奶说:你爷爷先讨了亲,没带人,病死了。我点点头,乖乖作揖。
然后我们去细山,我爷爷埋在那。照样是培土、割草,烧纸,鸣炮,插纸辫子,作揖。奶奶念念有词:你要保佑孙子孙女一脚踩得石头烂,一觉困到大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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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茶子山,那里躺着我爷爷的老弟,无妻无儿无女的我五爷爷,据说五爷爷曾经在衡山和一个拖儿带女的寡妇同居,帮她养大了崽女。老了后因为双目失明被赶了出来。我奶奶将五爷爷接了回来。生产队给了我五爷爷五保户待遇(每年仅仅两百斤稻谷,其他一律不管)。奶奶服侍他到死。
扫完五爷爷的墓,奶奶指着山下的垗谷说:你叔叔就埋在那。我却看不出哪里有坟墓,只看到杂乱的灌木和朵朵映山红。而我手里也摘了一束映山红,摘下一朵,把“胡须”清理干净,放进口里嚼,酸酸的。

奶奶临终前最后几个月,双腿肿大,下不了床,用一个瓦钵接大便,放学回家的我会将那些东西倒到茅肆(厕所)里。这是我记得唯一为奶奶做过的事。
我生性懒惰,贪玩厌学,记得有一次被奶奶逮住拖回家,我用另一只手在奶奶的手背是抓出了几条血印。这血印至今还在流血,印证着我一无所成的人生。

1993年农历七月初十,“老客”回家的日子,家家户户于太阳落岭后点燃纸钱,放响鞭炮把“老客”接回家。入夜,我走进自己没有改建的老房子里,堂屋里幽暗凉快,饭桌边靠墙壁坐着一个老太太,脸面模糊不清,但我明白这是我奶奶。
我在奶奶对面坐下,开始向奶奶倾诉:发表了几个短篇,获得了第七届湖南省自学成才奖。
最后我说:奶奶,你一定要保佑我。奶奶一语不发,站起身,手里拿着两顶白帽子朝我头上扣。我伸手挡开。这一挡,奶奶不见了,老房子不见了,我躺在床上,心跳加剧。总觉得这个梦预兆这什么,而且是不好的预兆。
果然不出一年,我的姑姑、姑父相继去世。从此我相信有阴阳两个世界,并且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相通。从此,每到中元节,我都会给爷爷奶奶寄包(将纸钱用白纸包好,写上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名字,通过火的形式寄托,据说这样有名有姓的包不会被孤魂野鬼抢走)。

大约十年前,一位亲房嫂子和我聊天说,你两岁那一年,高烧不退,你奶奶请人到中乡去起数(一种迷信),回来说要关屋里一个礼拜不能见生人。你奶奶每天唉声叹气,却不给你去治。十天后,当我抱在手里两头流的时候,妈妈抱着我走了60多里路赶到父亲的单位,紧接着送进县人民医院,诊断为慢性脑膜炎,治疗一个月后全身不能动弹,赶忙转到邵阳市医院,救下半条命。在某次作者简介中我写到:两岁时和阎王殊死搏斗两月有余,他败了全盘,我残了右边。
亲房嫂子为我愤愤不平。我却恨不起奶奶来。人本由命,30岁以前我坚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但现在见多了、听多了古今中外的大事小情,我相信命运由天(也可能是别人)不由己。大人物如此。小人物更如此。这就叫知天命。

算起来,奶奶一共呵护了我9年,而我的记忆只有四五年。但这四五年,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如今的我已年过半百,满头白发,想起幼时奶奶对我的疼爱以及奶奶一生的苦楚,不禁又泪流满面。
附:「乡土天下」坚持独立、理性,心存善良和敬畏,用朴实的语言描述乡土历史人文。长期坚持原创不容易,如果文章引起共鸣,敬请留言分享思想,以鼓励作者写作。
作者简介:宁建新,湖南邵东人,自云乡野土包子一枚,常年龟缩在邵东市简家陇镇高桥村,饮帝岭风,喝蒸江水,属井底蛙、做白日梦。年近花甲,一事无成。自题联: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原想做模范汉子,无学问无本事无名无利实在是窝囊男人。横批:此生不算。主编:陈胜乔 编校:文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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