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美昭陵】九爸的人生格局//赵普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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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期︱

(三)
九爸第二次从西安休假归来的那天傍晩,从邻村忽然传来一个好消息:今晚他们那里要演一场好电影,并且是不需要卖票的‘’解放场‘’。在那个年代,这消息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喜訊。我们的小山村几乎沸腾起来了.很快,九爸带着全村十几个侄儿侄女们,追星赶月一样向邻村奔去.那时节已进入隆冬,我们这些浑身散发着火气的半大小子,刚穿上棉衣还没几天。但今夜,好几个伙伴在去看电影的弯弯山路上不停疯跑着,全身都火烧烧的干脆把棉衣脱了,提在手上。男孩子们你追我赶的吼叫声,也把静卧在路边冬小麦地里的鸟雀,惊挠得扑楞一下飞起,慌慌张张扑进黑暗的夜空里了。当我们终于赶到演电影的地方时,唉唉唉!原来这喜讯有诈!在四面有高墙围起的一个麦草园子门口,两个把门验票的黑脸大汉,手上各提着一把短棍,那模样凶神恶煞般吓人。原来他们的电影是要买票!大家顿时扫兴极了,姐姐辈儿的几个大姑娘,开始悄悄把自己的身影,羞羞地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了。而我们几个心里不肯吃事儿的顽童,反而踮起脚,脖子仰得跟雁一样,朝演电影的场子里久久看着。那时,大家都很穷,谁家还有余钱让娃娃去看电影呢?当晚,从我们家乡四面八方的村里涌到这里来看电影的人很多很多。但很多人确因没有钱买票,又悻悻地回去了。众声喧哗的嗡嗡声浪中,我们的九爸怱然不见了。慌乱中的大家,顿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尴尬和难堪戏弄的没了主意。依着那时农村演电影的规矩,电影放映一旦过半,门口一撒岗,谁都可以进去了。但看那样的王半截电影没有意思。 好呀,正当我们灰心丧气地准备回家,九爸头上缭绕着一团热气,从那边的人伙里挤出来了,他手上高扬着一沓电影票。这晚放映的《小兵张嘎》,真是大家从来没有看过的一场新电影。看着少年张嘎机灵,勇敢打鬼子的英雄行为,我一直大气都不敢喘……但每在电影换片的空儿,我总是不由自主向九爸站着的那边靠近,再靠近。我也偷偷仰起脸,细看九爸面部的表情。他当工人后脸白多了,方方正正的模样里,没有一丝儿大少年人的冲动和慌乱。 第二天,我们家刚吃过早饭,五婶上门来向母亲讨教:‘’他九爸给娃儿们买电影票的事咋办呀?‘’母亲郑重表态说:‘’让娃把钱给他九爸赶紧送去。‘’事实上,当母亲拿出早上刚卖过鸡蛋的钱,打发姐姐给九爸去还钱后,姐姐很快便回来了。她说:‘’我九爸死活不要,还在地上狠跺起脚吓唬我……‘’母亲微笑着说:‘’你九爸呀,年纪轻轻的,不爱财帛,心肠好的跟皇宫的白玉一样闪光,日后一定是有前程的一个人啊……‘’ 这一天里,全村看过电影的小字辈们给九爸还钱的结果:都是同样的坚决不要。
(四)
九爸在西安建筑公司当了三年合工回来不久,便去铜川地区一个煤矿当工人了。那年他刚满十九岁。这是他第二次从故乡出发,走向自己人生的远方。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确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当一种美好变成珍惜和思念时,九爸在麦收时节回来了。那时,一个小山村就是一个生产队。三夏大忙中,抢收抢碾是每一个队的头等大事。每天下午到了碾麦子起场时,全村几十个男女一齐挥舞着手中的木杈,把泛着薄亮亮白光,裹着一团团热浪,带着呛鼻尘土的麦草,纷纷拥向麦场的一边。这时,摞麦草的大活儿也早已开始了,一些拈轻怕重的男劳力,每遇上摞麦草,人早就鬼色的溜脱了。但九爸确不怯火这活儿,他穿一身泛着蓝白色的劳动服,两手紧握一把大木杈,一头黑旺旺的硬短发闪着青春的亮光,头上连一个避光遮脏的草帽也不戴。他已和五六个强壮男劳威威武武的高扬着木杈,正把一团团沉甸甸的麦草,奋勇地甩向‘’舞台‘’一样的麦草秸。摞麦秸的把式头戴竹篾帽,已高高在上站着,他一边嘴里不停扑扑吹赶着迎面扑来的麦衣和粉尘。一边手舞着大木杈,急急地左挑右挡着从五个汉子杈头上飞卷上来的麦草团子。並用杈齿把毎一个麦草团子飞快挑开,拨勻,再用脚踩平。好紧张啊,他身前身后都似麦草翻卷起的波浪。而他,也活像在风浪里摇桨的船夫! 很快,如同半截城墙一样宽阔的麦草秸愈来愈高了,站立在低下给高处‘’供料‘’的人,速度忽然变慢了。摞麦草把式急惊惊向下一看:有三个人已悄悄撤退了。噢,他们是嫌呆在这城墙一样高的麦草集下干活,太闷热太脏兮太伤力了啊。但九爸和一个壮汉,依然一声不吭地飞扬着手中的木杈,把很大一片厚厚的麦草,一杈,又一杈,高高地甩向天空……迷朦的幻觉里:从九爸俩人杈尖上挑起的白亮亮麦草,飞向高空时,如一团团白云在飘荡,也似一群白鸽正飞翔。麦草秸快要收顶的当儿,九爸硬把他身边那个壮汉劝走。最后缮顶的麦草多是细细碎碎的玩艺儿,毎一杈挑起时,麦衣麦芒尘土们哗然腾起一片白恍恍的雾岚,便又不时将九爸劳动的豪迈身影掩埋了。 终于,一个如城墙一样的麦草秸摞成了。待到九爸走向麦场边的一棵大桐树下时,也刚歇坐在这里乘凉的全队男女,都急愣愣看着他。他的那头短发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麦草细衣和褐黑的尘土。方正白净的脸上,早被汗水和着灰尘涂成了一个秦腔戏里的丑角模样了。一身工人服的后背和两腿膝盖上下,全被汗水重重的打湿了。这时,九爸同辈的一位老哥哥急了,他十分心疼 的说:‘’老九兄弟,你这人心实的咋没一点缝缝?你看你看,全队人摞一个麦草秸,却把你一个年轻工人今日弄成啥咧……‘’这老汉边说边扬起两手扑上来,要给九爸头上拍打着讲卫生。九爸身子轻轻一趔,躲开了对方的关心。忙从上衣口袋掏出一盒海河牌香烟,给围座在树荫下的男劳力们,一支一支郑重地散着……
(五)
家乡的日月和土地也记着:九爸自从当了煤矿工人后,每年夏收季节都要回来。在繁忙的收割,拉运,摊场,碾麦,摞麦草,扬麦子的各项劳动中,九爸总是把一种比好农民还能吃苦耐劳的行为光彩,悄悄投放在大家心中。记得在很多个夏收的劳动间息,九爸给我也先后讲过《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托洛斯基,普列汉诺夫,和很多渉列我们民族和世界的新文化思想和精神。那时,对于九爸讲过的很多深奥学问,我这个小侄儿有时像听梦一样,也羞于开口请教。内心确觉得:完小毕业的九爸自从走进煤矿后,怱然像被一种来自远方的什么巨大力量吸引着。在那个崇尚忠诚实干,摈弃阿谀投机的社会最好时期,数十年里,九爸由下井采煤当工人开始,每干几年,职务擢升一次:排长,连长,采煤队长,井口主任,矿团委书记,常务副矿长。惜憾,全社会后来泛用学历衡量人才的标准,消解了九爸人生的高度。 一个社会的发展,也时时处处考验着每一位优秀者最好的智慧和才干。一个煤矿也是一个社会。九爸当矿长时,人事管理,工会,学校,医院,食堂,住房,外运,水电,治安,环保等等,千头万绪的工作,都需他倾心统揽全局的谋划……九爸在历任常务副矿长的八年里,每年都受到省煤碳厅的表彰。 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的九爸,当年那位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从西安打工归来,给全村学生娃送作业本和铅笔的人,后来确把一个大煤矿管理的那么好。 细细想来,这就是九爸人生的格局。
2018年8月2日于故乡

作者简介作者简介:赵普东,咸阳市作协会员,礼泉县作副主席,读书会会长。近年来在省市县报刊及《中国作家网》发表评论,散文,诗歌八十余篇。
本期编辑
编辑︱常佳
审稿︱赵晓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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